對許多人而言,青州或許只是地圖上一個尋常的縣級市名字。但對我而言,這座位于山東中部的小城,卻因那一抹千年的微笑,成了心頭揮之不去的念想。此番前來,不為別的,只為親眼一睹那被譽為“改寫東方藝術(shù)史”的青州佛教造像。
踏入青州博物館,時間仿佛瞬間凝滯。穿過略顯喧囂的現(xiàn)代展廳,當(dāng)我站在“龍興寺佛教造像展廳”的門前時,周遭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。光線被精心調(diào)配得柔和而神圣,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。然后,我便看見了它們——那些來自北魏至北宋,窖藏于地下千年,一朝重見天日的佛與菩薩。
它們并非我想象中那般金光璀璨、寶相莊嚴(yán)到令人敬畏。相反,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溫潤親切的美,如清泉般緩緩流淌過心間。最令人心折的,是那刻在唇角的一縷微笑。那不是普度眾生的、程式化的慈悲之笑,而是一種極其人性化的、內(nèi)省而恬靜的笑意,仿佛參透了世間至理后的淡然與喜悅。尤其是北魏與東魏時期的造像,佛像多著“褒衣博帶”式漢裝,衣紋流暢如水,身姿清瘦秀骨,面容秀雅,那微笑便掛在這樣清癯的臉上,帶著些許名士的風(fēng)流與超脫。這微笑,穿越了王朝更迭、兵燹戰(zhàn)亂,在黑暗的地底窖藏中安然存續(xù),如今依然能輕易叩開觀者的心扉。它不像龍門、云岡的恢弘巨制以體量與氣勢迫人,而是以這種靜謐的、直達(dá)內(nèi)心的溫柔力量,讓人駐足良久,不忍離去。
細(xì)細(xì)看去,每一尊造像都是一部無聲的史書。北朝的秀骨清像,到北齊的“曹衣出水”,薄衣貼體,凸顯出身軀的圓潤與健美,風(fēng)格陡然一變,明顯可見印度笈多藝術(shù)的影響。這種風(fēng)格的突變與交融,正是絲綢之路上文化奔流不息的見證。青州,古時便是“海岱明珠”,連接著中原與海洋,南北文化在此碰撞,胡風(fēng)漢韻于此交融,最終凝結(jié)在這石、這玉、這泥土燒鑄的永恒微笑之中。站在玻璃展柜前,我仿佛能聽到千年前工匠的鑿石聲,能看到商旅駝隊載著新的粉本(畫稿)與理念從這里經(jīng)過,能感受到信眾供奉時那份赤誠的祈愿。
展廳的盡頭,是一尊殘缺的菩薩立像。她失去了雙臂,身上的彩繪與貼金也已斑駁,但面龐完好,那抹微笑依舊清晰。她靜靜地立在那里,不悲不喜,卻仿佛訴說著一切。殘缺,并未減損她的美,反而賦予她一種歷經(jīng)劫波后的、圓滿的寧靜。這或許就是青州造像給我的終極啟示:美,可以如此脆弱,歷經(jīng)滅佛運動、戰(zhàn)火掩埋;美,又可以如此堅韌,在廢墟中重生,笑看千年風(fēng)云。
離開博物館,漫步在青州古街。夕陽給宋代的偶園、明代的牌坊、清代的民居都鍍上一層金邊。尋常巷陌間,老者閑坐,孩童嬉戲,炊煙裊裊。我突然覺得,那佛的微笑,并未被禁錮在恒溫恒濕的展柜里。它已融入這座小城的血脈,化作了古城墻磚縫里倔強的小草,化作了范公亭旁流淌的溪水,化作了尋常百姓臉上知足平和的神情。佛教造像的“神性”在此完美地走向了“人性”,并最終落腳于這片土地的“地氣”之中。
青州之行,了卻一樁夙愿。我?guī)ё叩?,不是照片,而是心中那抹再也無法抹去的微笑。它讓我相信,有些美,能抵御時間的侵蝕;有些念想,值得千里奔赴。這座小城與它的千年造像,已然成為我精神版圖上一處寧靜的坐標(biāo),每每念及,便覺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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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時間:2026-04-11 06:03:05